预言

                      —何其芳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呵,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本是林叶和夜风的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年轻的神?

你一定来自那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暖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来,停下你长途的奔波,
进来,这儿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起每一个秋天拾来的落叶,
听我低低地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一样将我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面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兽身上的斑文,
半生半死的藤蟒一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一定要走吗?请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足知道每一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不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足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像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的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中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小世界  

     深夜最后一家啤酒馆关门休业了，街道像黑色的海洋般宽阔，闪耀着光泽。假如，假如一个同样孤独的人放弃了睡眠，在街边漫无目的，踯躅而倦怠于路边的香烟广告牌，以及偶尔缓慢驶过的出租车，你会在什么地方出现，在哪个转弯处，是在这片还是下一片，寂寞丛生的城市。雪开始不露声色地洒向人间，夜幕下仿佛一切都凝固了，一切生命都悄然进入了梦乡——或近或远的街巷、广告牌、彩虹桥、提款机……耸起的楼房像只幽灵。也许，你就在这座幽灵之上，拉开窗帘，你双手插在睡衣外的衣袋里，同样孤独的人，同样舍弃睡眠的人。雪落在眼睫毛上融化了，望向你的窗前，模糊而闪着星星点点金黄色的光。甚至看到了你的身后，杂乱的唱片、书，以及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还有凌乱的床和一盆植物。你的背上睡衣起伏的白色皱褶向两边展开，像只蝴蝶结，更像伸开的两只翅膀。
 

     在这样的夜晚，我们各自属于一个完全孤立的世界，一个分离的整体或片段。而命运，却总会赋予它新的章节和一层迷人的含义。
 

     雪开始安静地降落。深夜回家的酒鬼在街边大叫，踢飞路边的垃圾桶，仓惶的脚步和倏然而至的声响，惊跑垃圾桶后一只觅食的野猫。酒鬼踉跄的背影在雪夜里渐行渐远，整个街道重新恢复了宁静，偶尔在昏黄的街灯下，听到远方火车经过粗缓的鸣笛声……环形交叉的街巷逐渐被雪覆盖，一切都在生长，在安静的雪中，包括在街角转弯处，你的还未出现的、在街灯下被拖长的影子。我们如此相遇，伴随着脚底踩在雪层上的吱咯声。你把冰凉的手揣进我的衣兜。我抬起头，“亲爱的，我一直以为楼层里那个在窗边的女孩是你呢”。
    ………
    ………
    雪仍旧安静地飘落，一切生命都悄然进入了梦乡，你靠在窗边,把脸埋入淡黄色的窗帘折皱里，睡着了。

 和菽图说起对莫斯科的迷恋，在匆忙嘈杂的午后。胖的占三个座的土豆老太、地铁里穿的像中世纪侦探模样绿眼睛的男子、粘在高背椅上红头发的老头说起话来叽叽咕咕，让她联想到一个胖墩墩的大茶壶，在日光灯下烧的咕咕直响、《国王的妻子》的戏票、纳博科夫故居以及一张我根本看不懂的地铁图。也许或者

是对菽图童话般的描述和对像自助商店一样，只要我投进一枚硬币，就会从菽图嘴巴里涌出各种与莫斯科汇成影像或图片有关的传说的迷恋。